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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ifa·必发|s8sp直接进入路线|经典 顾 随:驼庵诗话
发布时间:2025-12-04    来源:必发bifa官网特种线缆

  bifa必发唯一官网◈◈ღ!7790必发集团◈◈ღ,必发bf88唯一官网登录◈◈ღ。顾随(1897—1960)◈◈ღ,字羡季◈◈ღ,别号苦水◈◈ღ,晚号驼庵◈◈ღ,河北清河县人◈◈ღ。192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◈◈ღ,终生执教并从事学术研究和文学创作◈◈ღ。先后在河北女师学院◈◈ღ、燕京大学◈◈ღ、辅仁大学◈◈ღ、中法大学◈◈ღ、中国大学◈◈ღ、北京师范大学◈◈ღ、河北大学等校讲授中国古代文学◈◈ღ。四十年来桃李满天下◈◈ღ,很多弟子早已是享誉海内外的专家学者◈◈ღ,叶嘉莹◈◈ღ、周汝昌◈◈ღ、史树青◈◈ღ、郭预衡◈◈ღ、颜一烟等是其中的突出代表◈◈ღ。有《稼轩词说》◈◈ღ、《东坡词说》◈◈ღ、《元明残剧八种》◈◈ღ、《揣龠录》◈◈ღ、《佛典翻译文学》等多种学术著作行世◈◈ღ,并发表学术论文数十篇◈◈ღ。出版《顾随文集》◈◈ღ、《顾随◈◈ღ:诗文从论》◈◈ღ、《顾随说禅》等◈◈ღ。

  凡艺术作品中皆有作者之生命与精神◈◈ღ,否则不能成功◈◈ღ。古人创作时将生命精神注入◈◈ღ,盖作品即作者之表现◈◈ღ。

  诗根本不是教训人的◈◈ღ,只是在感动人◈◈ღ,是“推”是“化”◈◈ღ。《花间集》有句◈◈ღ:换我心为你心◈◈ღ,始知相忆深◈◈ღ。(顾夐《诉衷情》)实则“换他心为我心”◈◈ღ,“换天下心为我心”始可◈◈ღ。人我之间◈◈ღ,常人只知有我◈◈ღ,不知有人◈◈ღ,物我之间◈◈ღ,只知有物◈◈ღ,忘记有我◈◈ღ,皆不能“推”◈◈ღ,孔子所谓“仁”◈◈ღ,即素所谓“推”◈◈ღ。道理意思不足以征服人◈◈ღ。

  诗之好◈◈ღ,在于有力◈◈ღ。有力◈◈ღ,然◈◈ღ,一◈◈ღ、不可勉强◈◈ღ,勉强便成叫嚣◈◈ღ,不勉强即非外来的◈◈ღ;二◈◈ღ、不计较◈◈ღ。不勉强不是没力◈◈ღ,不计较不是糊涂◈◈ღ。一般人享权利唯恐其不多◈◈ღ,尽义务唯恐其不少◈◈ღ。所谓不计较不是胡来◈◈ღ,只是不计算权利义务◈◈ღ。栽树的人不是乘凉的人◈◈ღ,但栽树的人不计较这些◈◈ღ,是“傻”◈◈ღ,但是伟大◈◈ღ。有力而不勉强不计较◈◈ღ,这样不但是自我扩大◈◈ღ,而其是自我消灭◈◈ღ。

  文人是自我中心◈◈ღ,由自我中心至自我扩大至自我消灭◈◈ღ,这就是美◈◈ღ,这就是诗◈◈ღ。否则◈◈ღ,但写风花雪月美丽字眼◈◈ღ,仍不是诗◈◈ღ。

  三W◈◈ღ:what◈◈ღ、why◈◈ღ、how◈◈ღ。诗人只有前两个W◈◈ღ,故诗人多是懦弱无能的◈◈ღ,後一个W◈◈ღ,如何办◈◈ღ,是哲人的责任◈◈ღ。第三个Ws8sp直接进入路线◈◈ღ,非说理不可◈◈ღ,此最破坏诗之美◈◈ღ。

  我们读《离骚》◈◈ღ,不要只看其伤感◈◈ღ,要看其愤懑◈◈ღ。此即因没有办法◈◈ღ,找不到出路——how◈◈ღ,故强者感到烦懑◈◈ღ,而弱者感到颓丧◈◈ღ。

  诗人情感要热烈◈◈ღ,感觉要敏锐◈◈ღ,此乃余前数年思想◈◈ღ,因情不热◈◈ღ、感不敏则成常人矣◈◈ღ。近日则觉得除此之外◈◈ღ,诗人尚应有“诗心”◈◈ღ。“诗心”二字含义甚宽◈◈ღ,如科学家之谓宇宙◈◈ღ,佛家之谓道◈◈ღ。有诗心亦有二条件◈◈ღ,一要恬静(恬静与热烈非二事◈◈ღ,尽管热烈◈◈ღ,同时也尽管恬静)◈◈ღ,一要宽裕◈◈ღ。这样写出作品才能活泼泼地◈◈ღ。感觉敏锐固能使诗心活泼泼地◈◈ღ,而又必须恬静宽裕才能“心”转“物”成诗◈◈ღ。

  心若慌乱决不能成诗◈◈ღ,即作亦决不深厚◈◈ღ,决不动人◈◈ღ。宽裕然后能“容”◈◈ღ,诗心能容则境界自广◈◈ღ,材料自富◈◈ღ,内容自然充实◈◈ღ,并非仅风雅而已◈◈ღ。恬静然后能“会”◈◈ღ。流水不能照影◈◈ღ,必静水始可◈◈ღ,亦可说恬静然后能观◈◈ღ。一方面说活泼泼地◈◈ღ,一方面说恬静◈◈ღ,而二者非二事◈◈ღ。若但为恬静宽裕而不活泼◈◈ღ,则成为死人◈◈ღ,麻木不仁◈◈ღ。必须二者打成一片◈◈ღ。

  元遗山《论诗绝句》之一云◈◈ღ:“朱弦一拂遗音在◈◈ღ,却是当年寂寞心◈◈ღ。”不论派别◈◈ღ、时代◈◈ღ、体裁◈◈ღ,只要其诗尚成一诗◈◈ღ,其诗心必为寂寞心s8sp直接进入路线◈◈ღ。最会说笑话的人是最不爱笑的人◈◈ღ,如鲁迅先生最会说笑话◈◈ღ,而说时脸上可刮下霜来◈◈ღ。抱有一颗寂寞心的人◈◈ღ,并不是事事冷淡◈◈ღ,并不是不能写富有热情的作品◈◈ღ。

  若认为一个大诗人抱有寂寞心只能写枯寂的作品◈◈ღ,乃大错◈◈ღ。只能写枯寂必非大诗人◈◈ღ。如孟东野(孟郊)◈◈ღ,虽有寂寞心◈◈ღ,然非大诗人◈◈ღ。宋陈後山(陈师道)亦抱有寂寞心◈◈ღ,诗虽不似孟东野之枯寂s8sp直接进入路线◈◈ღ,然亦不发煌◈◈ღ,以其非大诗人◈◈ღ。

  寂寞心盖生于对现实之不满◈◈ღ,然而对于现实之不满并不就是牢骚◈◈ღ。改良自己的生活◈◈ღ,常欲向上向前发展◈◈ღ,是对现实的不满◈◈ღ。然而叹老悲穷的牢骚不可取◈◈ღ,就是说牢骚不可生于嫉妒心◈◈ღ。纯洁的牢骚是诗人的牢骚◈◈ღ,可发◈◈ღ。

  诗人是寂寞的◈◈ღ,哲人也是寂寞的◈◈ღ;诗人情真◈◈ღ,哲人理真◈◈ღ。二者皆出于寂寞◈◈ღ,结果是真◈◈ღ。诗人是欣赏寂寞◈◈ღ,哲人是处理寂寞◈◈ღ;诗人无法◈◈ღ,哲人有法◈◈ღ;诗人放纵◈◈ღ,哲人约束◈◈ღ。故在中国◈◈ღ,诗人与哲人势同水火◈◈ღ。但大哲人也是诗人◈◈ღ,大诗人也是哲人◈◈ღ,此乃指其极致言之◈◈ღ,普通是格格不入的◈◈ღ。

  读之不受感动的诗必非真正好诗◈◈ღ,好的抒情诗都如伤风病◈◈ღ,善传染◈◈ღ。如宋玉《九辩》◈◈ღ:“悲哉秋之为气也”◈◈ღ,一句千载下还活着◈◈ღ。而人读之受其传染◈◈ღ,春夏读之亦觉秋之悲◈◈ღ。

  我们读古人诗◈◈ღ,体会古人诗◈◈ღ,与之混融是谓之“会”◈◈ღ,会心之会◈◈ღ。与古人混合并存◈◈ღ,即水乳交融◈◈ღ,即严氏(严羽)所谓“无迹可求”◈◈ღ,“言有尽而意无穷”◈◈ღ。若读了不受感动是作者失败◈◈ღ;若读了太受感动我们就不存在了◈◈ღ,如此还到不了水乳交融——无上的境界◈◈ღ。

  人可以不作诗◈◈ღ,但不可无诗心◈◈ღ,此不仅与文学修养有关◈◈ღ,与人格修养也有关系◈◈ღ,读这些作品◈◈ღ,使人高尚◈◈ღ,是真“雅”◈◈ღ。後人心中常存有雅俗之见◈◈ღ,且认为只有看花饮酒是雅◈◈ღ,分得太清楚◈◈ღ,太可怜◈◈ღ,这样不但诗走入歧途◈◈ღ,人也走入歧途◈◈ღ。

  有些人只重字面的美◈◈ღ,没注意诗的音乐美——此乃物外之言的大碍◈◈ღ。老杜的好诗便是他抓住了诗的音乐美◈◈ღ。如《哀江头》◈◈ღ:杜陵野老吞声哭◈◈ღ。下泪◈◈ღ,诗味◈◈ღ,“放声哭”便完了◈◈ღ,既难看又难听◈◈ღ,虽然还不像cry那样刺耳◈◈ღ。

  宋人说作诗“言有尽而意无穷”◈◈ღ,此语实不甚对◈◈ღ,意还有无穷的?无论意多高深亦有尽◈◈ღ,不尽者乃韵味◈◈ღ。最好改为“言有尽而韵无穷”◈◈ღ。在心上不走◈◈ღ,不是意◈◈ღ,是韵◈◈ღ。

  作诗最要紧的是“感”◈◈ღ,一肉体的感觉◈◈ღ,一情感◈◈ღ。把无论精神的肉体的亲身所感用诗的形式表出◈◈ღ,不管是深浅◈◈ღ、大小◈◈ღ、薄厚◈◈ღ。

  读书是为的锻炼字法句法◈◈ღ,最要紧的还是实际生活用功◈◈ღ。……学诗至少要有一半精神用于生活◈◈ღ,否则文字部分好◈◈ღ,作来也不新鲜◈◈ღ。不过解决生活分析生活固然伟大◈◈ღ,也不是说文字就可以抛弃◈◈ღ。

  古人写诗非无感情◈◈ღ、思想◈◈ღ,而主要还是感觉◈◈ღ。从感触中自然生出情来◈◈ღ,带出思想来◈◈ღ。只要感触◈◈ღ、感觉真实◈◈ღ,写出後自有情感◈◈ღ、思想◈◈ღ。若没有感触◈◈ღ、感觉◈◈ღ,虽有思想情感也写不出太好的诗◈◈ღ。

  要写诗必先从脑中泛出点什么◈◈ღ,应能抓住◈◈ღ。古人所写盖即脑中一泛抓住写出◈◈ღ。我们能写诗因为是读书人◈◈ღ,而写不好亦因是读书人◈◈ღ。因一写时◈◈ღ,古人的字句先到脑中来了◈◈ღ。江文通(江淹)写《别赋》◈◈ღ,脑中泛出的真是“春草碧色◈◈ღ,春水渌波”◈◈ღ,我们写离别泛出的是《别赋》中的四句◈◈ღ。

  有人提倡性灵◈◈ღ、趣味◈◈ღ,此太不可靠◈◈ღ,应提倡韵的文学◈◈ღ。性灵太空◈◈ღ,把不住◈◈ღ,于是提倡趣味◈◈ღ,更不可靠◈◈ღ。不如提倡韵◈◈ღ。

  韵是修养来的◈◈ღ,而非勉强来的◈◈ღ。修养需要努力◈◈ღ,而要泯去努力的痕迹bifa·必发◈◈ღ,即◈◈ღ,使人力成为自然◈◈ღ,即韵◈◈ღ。如王羲之之字◈◈ღ,写《兰亭》◈◈ღ,先有努力◈◈ღ,然后泯去人力痕迹◈◈ღ。

  一切“世法”皆是“诗法”◈◈ღ,“诗法”离开“世法”站不住◈◈ღ。人在社会上要不踩泥◈◈ღ,不吃苦◈◈ღ,不流汗◈◈ღ,不成◈◈ღ。此种诗人即使不讨厌也是豆芽菜诗人◈◈ღ。粪土中生长的才能开花结子◈◈ღ,否则是空虚而已◈◈ღ。在水里长出来的漂漂亮亮的豆芽菜◈◈ღ,没前程◈◈ღ。

  後人以“世法”为俗◈◈ღ,以为“诗法”是雅的◈◈ღ,二者不并立◈◈ღ。自以为雅而雅的俗◈◈ღ,更要不得◈◈ღ,不但俗bifa·必发◈◈ღ,且酸且臭◈◈ღ。俗尚可原◈◈ღ,酸臭不可耐◈◈ღ。

  常人甚至写诗时都没有诗◈◈ღ,其次则写诗时始有诗◈◈ღ,此亦不易佳◈◈ღ;必须本身就是诗◈◈ღ。……客观上讲◈◈ღ,“胸有锤炉”仍是皮相看法◈◈ღ,未看到真处◈◈ღ:盖其本身是诗◈◈ღ,故何语皆成诗◈◈ღ。

  诗有六义◈◈ღ:赋◈◈ღ、比◈◈ღ、兴◈◈ღ、风◈◈ღ、雅◈◈ღ、颂◈◈ღ。“物格”者◈◈ღ,兴之义◈◈ღ。作诗时要有心的兴发◈◈ღ,否则不会好◈◈ღ。兴◈◈ღ:即inspiration◈◈ღ。

  诗要有心有物◈◈ღ,心到物边是“格物”◈◈ღ,物来心上是“物格”◈◈ღ,即心即物◈◈ღ,即物即心◈◈ღ,心物一如◈◈ღ,此为诗前之功夫◈◈ღ,如此方能开始写诗◈◈ღ。

  由苦而得是力◈◈ღ,由乐而得是趣◈◈ღ,然在苦中用力最大◈◈ღ,所得趣也最深◈◈ღ。坐致◈◈ღ、坐享都不好◈◈ღ,真正的乐是由苦奋斗而得◈◈ღ。

  中国诗可以气◈◈ღ、格◈◈ღ、韵分◈◈ღ,诗至少要于三者中占一样◈◈ღ。气◈◈ღ:如太白才气纵横是气◈◈ღ。但须真实具有◈◈ღ,不可虚矫◈◈ღ、浮夸◈◈ღ,如不是铁s8sp直接进入路线◈◈ღ,无论如何炼不成钢◈◈ღ。格◈◈ღ:盖即字句上的功夫◈◈ღ,“锤炼”◈◈ღ,老杜“晚节渐于诗律细”◈◈ღ。必胸有锤炉始能锤炼◈◈ღ。韵◈◈ღ:玄妙不可言传◈◈ღ,弦外余韵◈◈ღ,先天不成◈◈ღ,後天也不成◈◈ღ,乃无心的◈◈ღ。必须水到渠成◈◈ღ,瓜熟蒂落◈◈ღ。神韵必发自内◈◈ღ,不可自外敷粉◈◈ღ,应如修行证果◈◈ღ,不可有一点勉强◈◈ღ,故又可说是自然的◈◈ღ,即无心的◈◈ღ。

  中国诗最讲诗品◈◈ღ、诗格◈◈ღ。中国人好讲品格◈◈ღ。……现在人只管手◈◈ღ,手很干净◈◈ღ,心都脏了◈◈ღ、烂了◈◈ღ。我们讲品格要讲心的品格◈◈ღ,不是手的干净◈◈ღ。

  一切有情◈◈ღ,若无情便无诗了◈◈ღ。河无水曰干河◈◈ღ、枯河◈◈ღ,实不成其为河◈◈ღ。有水始可行船润物◈◈ღ;然若泛滥而无归◈◈ღ,则不但不能行船润物◈◈ღ,且可翻船害物◈◈ღ。诗中之情亦犹河中之水◈◈ღ。

  诗中非不能表现理智◈◈ღ,惟须经感情之渗透◈◈ღ。文学中的理智是感情的节制◈◈ღ,感情是诗◈◈ღ,感情的节制是艺术◈◈ღ,普通不是过便是不及◈◈ღ。

  诗本是抒情的◈◈ღ。但近来我觉得诗与情几乎又是不两立的◈◈ღ。小诗是抒情的◈◈ღ,但情太真了往往破坏诗之美◈◈ღ,反之◈◈ღ,诗太美了也往往遮掩住诗情之真◈◈ღ。故情深与辞美几不两立◈◈ღ。必求情真与诗美之调和◈◈ღ,在古今若干诗人中很少有人能作到此点之完全成功◈◈ღ。

  一切议论批评不见得全是思想◈◈ღ,因为不是他那个人在说话◈◈ღ,往往是他身上“鬼”在说话◈◈ღ,“鬼”——传统精神◈◈ღ,不是思想◈◈ღ,是鬼在作祟◈◈ღ。

  平常写诗都是伤感◈◈ღ、悲哀◈◈ღ、牢骚bifa·必发◈◈ღ,若有人能去次而写成好诗真不容易◈◈ღ。如烟中之毒素◈◈ღ,提出後味便减少◈◈ღ,若仍能成为诗◈◈ღ,那是最高的境界◈◈ღ。

  伤感是暂时的刺激◈◈ღ,悲哀是长期的积蓄◈◈ღ,故一轻一重◈◈ღ。诗里表现悲哀是伟大的◈◈ღ,诗里表现伤感是浮浅的◈◈ღ。

  佛经有言◈◈ღ:或问赵州和尚◈◈ღ:“佛有烦恼吗?”曰◈◈ღ:“有◈◈ღ。”曰◈◈ღ:“如何免得?”曰◈◈ღ:“用免做吗?”这真厉害◈◈ღ。平常人总想免◈◈ღ。

  诗人之幻想亦颇关重要◈◈ღ,无一诗人而无幻想者◈◈ღ。老杜虽似写实派诗人◈◈ღ,其实幻想颇多◈◈ღ。但诗人的幻想非与实际的人生连合起来不可◈◈ღ,如此才能成永久不磨灭的幻想◈◈ღ;否则是空洞◈◈ღ,是castles in air◈◈ღ,空中楼阁◈◈ღ。

  幻想又非理想◈◈ღ。理想是推论◈◈ღ,有阶段性◈◈ღ;幻想无阶段◈◈ღ,是跳跃的◈◈ღ,非理想◈◈ღ,而其中又未尝无理想◈◈ღ。否则不会成为象征◈◈ღ。诗人笔下之幻想若无象征◈◈ღ,则不成其为诗◈◈ღ。

  作诗人是苦行◈◈ღ,一起感情需紧张(诗感)◈◈ღ,又须低落沉静下去◈◈ღ,停在一点◈◈ღ,然后再起来◈◈ღ,才能发而为诗◈◈ღ。诗感是诗的种子◈◈ღ,佳种◈◈ღ,沉落下去是酝酿时期◈◈ღ,然后才有表现◈◈ღ。

  表现不是暴露◈◈ღ, 表现是自然的◈◈ღ,作者无心的流露◈◈ღ,读者有意的领会◈◈ღ。诗人见花想到美人◈◈ღ,禅师见花悟到禅机◈◈ღ,皆此类也◈◈ღ。陆机《文赋》云◈◈ღ:“石蕴玉而山辉◈◈ღ,水怀珠而川媚◈◈ღ。”蕴bifa·必发◈◈ღ、怀◈◈ღ,正是表现的反面◈◈ღ,蕴◈◈ღ、怀是作者无心流露◈◈ღ,山辉◈◈ღ、川媚是读者有意领会◈◈ღ。山本无意于辉◈◈ღ,水本无意于媚◈◈ღ。

  人或谓文学是重现◈◈ღ,我以为文学当是重生◈◈ღ。无论情◈◈ღ、物◈◈ღ、事◈◈ღ,皆复活◈◈ღ,重生◈◈ღ。看时是物◈◈ღ,写时此物在心中◈◈ღ,或见物未必即写◈◈ღ,而可保留心中写时再重生◈◈ღ。故但为客观◈◈ღ,尔为尔◈◈ღ,我为我◈◈ღ,互不相干◈◈ღ,则难描写好◈◈ღ。

  读者非要与书打成一片不能懂得清楚◈◈ღ,而作者却须保有相当距离◈◈ღ,所以最难写的莫过于情书◈◈ღ,凡写情书写得好的◈◈ღ,多不可靠◈◈ღ。

  陆放翁句◈◈ღ:“文章本天成◈◈ღ,妙手偶得之◈◈ღ。”此话非不对◈◈ღ,然此语害人不浅◈◈ღ。希望煮熟的鸭子飞到嘴里来◈◈ღ,而天下岂有不劳而获之事?“妙手偶得”是天命◈◈ღ,尽人事而听天命◈◈ღ;“妙手”始能“偶得”◈◈ღ,而“手”何以能“妙”?

  读书是自己之充实◈◈ღ,是受用◈◈ღ,是愉快◈◈ღ。精神的充实之外◈◈ღ,更要体力之充实◈◈ღ,充实则饱满◈◈ღ,饱满则充溢◈◈ღ,然后结果自然流露◈◈ღ。

  用锤炼的功夫可使字法句法皆有根基◈◈ღ,至少可以不俗◈◈ღ、不弱◈◈ღ。不俗不弱是说字句◈◈ღ,是从“力”来◈◈ღ,而“力”从锤炼来◈◈ღ,每字用得皆有衡量◈◈ღ。

  锤炼宜于客观的描写◈◈ღ,作诗有时应利用此点◈◈ღ。……不但叙事◈◈ღ,写景亦须锤炼◈◈ღ,如韩愈的“芭蕉叶大栀子肥”◈◈ღ。

  字之锤炼可有两种好处◈◈ღ:一为有力坚实◈◈ღ,如杜甫之“星垂平野阔◈◈ღ,月涌大江流”◈◈ღ;二为圆润◈◈ღ,如孟浩然之“微云淡河汉◈◈ღ,疏雨滴梧桐”◈◈ღ。

  诗难于举重若轻◈◈ღ。以简单常见的字表现深刻的思想情绪◈◈ღ,如“雨中山果落”(王维《秋夜独坐》)小学生便可懂◈◈ღ,而大学教授未必讲得上来◈◈ღ。

  诗不能似散文◈◈ღ。而大诗人好句子多是散文句法◈◈ღ,古今中外皆然◈◈ღ。诗◈◈ღ,太诗味了便不好◈◈ღ。如李义山《蝉》◈◈ღ:五更疏欲断◈◈ღ,一树碧无情◈◈ღ。真是诗◈◈ღ,好是真好◈◈ღ,可是太诗味了◈◈ღ。白云千载空悠悠(崔颢《黄鹤楼》)◈◈ღ,芳洲之树何青青(李白《鹦鹉洲》)似散文而是诗◈◈ღ,是健全的诗◈◈ღ。

  创造新词并非使用没使过的字◈◈ღ,只是使得新鲜◈◈ღ。如鲁智深打戒刀◈◈ღ,要打八十二斤◈◈ღ,铁匠说◈◈ღ,“师父◈◈ღ,肥了◈◈ღ。”“肥”原为平常字眼◈◈ღ,而用于此处便新鲜◈◈ღ。易安词“绿肥红瘦”◈◈ღ,亦用得新鲜◈◈ღ,无人不承认其修辞之高◈◈ღ。所以创造新的字眼并非创一新名词◈◈ღ,只是把旧的辞加以新的意义◈◈ღ,如此谓之“返老还童法”◈◈ღ。然而连旧法都不会◈◈ღ,何能谈“返老还童法”?且此法不能不会◈◈ღ,然亦不可只在这上面用功◈◈ღ,专在此上用功易入牛角◈◈ღ。

  用形容词太多不能给人以真的印象◈◈ღ。有力的字句多为短句◈◈ღ。在字典上绝不会二字同义◈◈ღ,“二”◈◈ღ、“两”◈◈ღ、“双”◈◈ღ,当各有其用处◈◈ღ,绝不相同◈◈ღ。找恰当的字是理智的◈◈ღ,不是感情的◈◈ღ。

  韩愈的诗修辞技术好◈◈ღ,故其诗未容轻视◈◈ღ。尤其在学诗阶段中◈◈ღ,可磨炼吾人学诗技巧◈◈ღ。……修辞包括◈◈ღ:一下字◈◈ღ,二结构◈◈ღ。

  四声◈◈ღ,古人并不是用来限制我们◈◈ღ,束缚我们的◈◈ღ。一个有音乐天才的人◈◈ღ,一作出诗来自然好听◈◈ღ,没有天才的按平仄作去也可悦耳◈◈ღ。而有许多好诗◈◈ღ,有音乐美的诗◈◈ღ,并不见得有平仄◈◈ღ。如《古诗十九首》之“行行重行行”……

  句中两字相连成一词的◈◈ღ,用双声叠韵好◈◈ღ,否则不好◈◈ღ。如诗句中◈◈ღ,第一◈◈ღ、二◈◈ღ、三◈◈ღ、四字◈◈ღ,一◈◈ღ、二两字可用◈◈ღ,三◈◈ღ、四两字可用◈◈ღ。若二◈◈ღ、三两字用双声叠韵就不好了◈◈ღ。“泄露春光有柳条”句◈◈ღ,“有”是单字◈◈ღ,“柳条”是一词◈◈ღ,而“有”与“柳”叠韵◈◈ღ,故不好◈◈ღ;“无边落木萧萧下”◈◈ღ,“萧萧”好◈◈ღ。

  纯景语难作◈◈ღ,普通所写多景中有人◈◈ღ,景中有情◈◈ღ。曹子建有句“明月照高楼”(《七哀》)◈◈ღ。大谢(谢灵运)有句“明月照积雪”(《岁暮》)◈◈ღ,大谢句之好恐仍在下句之“朔风劲且哀”◈◈ღ;犹小谢(谢朓)之“大江流日夜”(《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》)◈◈ღ,纯景语而好◈◈ღ,盖仍好在下句之“客心悲未央”◈◈ღ。以“大江流日月”(案◈◈ღ,当为“大江流日夜”)写“客心悲未央”◈◈ღ。《诗》“杨柳依依”好◈◈ღ,还在上句“昔我往矣”◈◈ღ。

  用典该是重生◈◈ღ,不是再现◈◈ღ。重生就是要活起来◈◈ღ。此如同唱戏◈◈ღ,当时古人行动未必如此◈◈ღ,但我要他活(重生)◈◈ღ,就得如此◈◈ღ。平常人用典多是再现◈◈ღ。

  五言诗容易看出漏洞◈◈ღ。七言略薄尚无碍◈◈ღ,五言必厚◈◈ღ,即须酝酿◈◈ღ。七言可挥毫立成◈◈ღ,五言诗必须酝酿到成熟之机◈◈ღ,又有机缘之凑拍◈◈ღ,然後发之◈◈ღ。

  文学之演变是无意识的◈◈ღ,往好说是瓜熟蒂落◈◈ღ,水到渠成◈◈ღ。中国文学史上有演进无革命◈◈ღ。有之者◈◈ღ,韩退之在唐之倡古文为有意识者◈◈ღ,与诗变为词◈◈ღ,词变为曲之演变不同◈◈ღ。

  一个大诗人◈◈ღ、文人◈◈ღ、思想家◈◈ღ,皆是打破从前传统◈◈ღ,当然也继承◈◈ღ,但继承後还要一方面打破◈◈ღ,方能谈到创作◈◈ღ。

  一个天才可受别人影响◈◈ღ,但受影响与模仿不同◈◈ღ,受影响是启发◈◈ღ。模仿也可算受影响◈◈ღ,但受影响不是模仿◈◈ღ。

  每人心灵上都蕴藏有天才◈◈ღ,不过没开发而已◈◈ღ。开发矿藏式别人的力◈◈ღ,而自己天才的开发式自己的事s8sp直接进入路线◈◈ღ。受影响是引起开发的动机◈◈ღ。

  所谓受影响是引起人的自觉◈◈ღ,感到与古人某点相似◈◈ღ,喜欢某处◈◈ღ,喜欢是自觉的先兆◈◈ღ,开发之先声◈◈ღ。假如不受古人影响s8sp直接进入路线◈◈ღ,引不起自觉来◈◈ღ,始终不知自己有什么天才◈◈ღ。我们读古人的作品◈◈ღ,并非要模仿◈◈ღ,是要从此引起我们的感觉◈◈ღ。

  天下凡某人学某人◈◈ღ,多只学得其毛病◈◈ღ,故学的人不可一意只知模仿◈◈ღ,不知修正◈◈ღ。文学上时不许模仿只许创作◈◈ღ。受影响则与模仿不同◈◈ღ,模仿是有心的◈◈ღ,一步一趋◈◈ღ;影响是自然的◈◈ღ、无心的◈◈ღ,潜移默化◈◈ღ。此乃中国教育学说◈◈ღ。

  人应该发现自己的短处◈◈ღ,发现了短处才能有长进◈◈ღ,有生活的力量◈◈ღ。沾沾自喜者多故步自封◈◈ღ。因此◈◈ღ,读古人诗希望从其中得一种力量◈◈ღ,亲切地感到人生之意义◈◈ღ。

  鲁迅先生以为读者不可只看摘句◈◈ღ,如此不能得其全篇◈◈ღ;又不能读其选本◈◈ღ,如此则所得乃选者所予之暗示◈◈ღ。

  天下人不懂诗◈◈ღ,便因讲诗的人太多了◈◈ღ。而且讲诗的人话太多◈◈ღ,说话愈详◈◈ღ,去诗愈远◈◈ღ。人最好是自己参悟◈◈ღ。

  “三百篇”是有什么就喊什么◈◈ღ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◈◈ღ,想怎样说就怎样说◈◈ღ。古人诗是如此◈◈ღ。後人诗有意避俗免弱◈◈ღ,便不真◈◈ღ。真就是人情味◈◈ღ。

  屈原的诗◈◈ღ:路漫漫其修远兮◈◈ღ,吾将上下而求索◈◈ღ。杜甫的诗◈◈ღ:莫自使眼枯◈◈ღ,收汝泪纵横◈◈ღ。眼枯即见骨◈◈ღ,天地终无情◈◈ღ。(《新安吏》)屈原是热烈◈◈ღ、动◈◈ღ、积极◈◈ღ、乐观◈◈ღ;杜甫是冷峭◈◈ღ、静◈◈ღ、消极◈◈ღ、悲观◈◈ღ。而其结果◈◈ღ,都是给人以自己要好好活的意识◈◈ღ,结果是相同的◈◈ღ。

  曹子建(曹植)之诗工于发端◈◈ღ。诗情不够◈◈ღ,只能工于发端◈◈ღ。《赠白马王彪》诗情不够◈◈ღ,不不露竭蹶之势◈◈ღ。《赠白马王彪》好在不工于发端◈◈ღ。“谒帝承明庐”数句如旅行纪程◈◈ღ,不是诗◈◈ღ,但是好◈◈ღ,徐徐写来◈◈ღ,力气不尽◈◈ღ。此篇诗发端虽不工◈◈ღ,而到底不懈◈◈ღ,乃曹子建代表作◈◈ღ。

  古今中外之诗人所以能震铄古今流传不朽◈◈ღ,多以其伟大◈◈ღ,而陶公(陶潜)之流传不朽◈◈ღ,不以其伟大◈◈ღ,而以其平凡◈◈ღ。他的生活就是诗◈◈ღ,也许这就是他的伟大之处◈◈ღ。

  曹孟德在诗上是天才◈◈ღ,在事业上是英雄◈◈ღ,乃了不得的人物◈◈ღ。唐宋称曹为曹公◈◈ღ,称陶渊明为陶公◈◈ღ,非如此不能表现吾人之敬慕◈◈ღ。陶过田园生活◈◈ღ,极平凡◈◈ღ,其平凡之伟大与曹不平凡之伟大同◈◈ღ。

  陶诗比之杜诗总显得平淡◈◈ღ,如泉水与浓酒◈◈ღ。浓酒刺激虽大◈◈ღ,而一会儿就完◈◈ღ,反不如水之味永◈◈ღ。若比之曹公是平凡多了◈◈ღ,但平凡中有其神秘◈◈ღ。

  诗必使空想与实际合而为一◈◈ღ,否则不会亲切有味◈◈ღ。故幻想必要使之与经验合而为一◈◈ღ。经验若能成为智慧则益佳◈◈ღ。陶诗耐读耐看◈◈ღ,即能将经验变成智慧◈◈ღ。

  或曰陶渊明诗冲淡◈◈ღ、恬淡◈◈ღ。(冲◈◈ღ:和◈◈ღ,恬◈◈ღ:安静)恬淡偏于消极◈◈ღ,而陶是积极的◈◈ღ。……故陶诗之冲淡◈◈ღ,其白如日光七色◈◈ღ,合而为白◈◈ღ,简单而神秘◈◈ღ。

  陶渊明篇篇说酒◈◈ღ,然其意岂在酒?凡抱有寂寞心的人皆好酒◈◈ღ。世上无可恋念◈◈ღ、皆不合心◈◈ღ,不能上眼◈◈ღ,故逃之于酒◈◈ღ。陶诗《饮酒》第一首◈◈ღ:忽与一觞酒◈◈ღ,日夕欢相持◈◈ღ。这就是有寂寞心的人对酒的一点欢喜◈◈ღ。

  我们感伤悲哀◈◈ღ,是因为我们看到世事之不得不然◈◈ღ,而不知其即自然而然◈◈ღ。但我们并非麻木懈怠◈◈ღ,不严肃◈◈ღ,而且我们的感情经过理智整理了◈◈ღ。陶盖能把不得不然看成为自然而然◈◈ღ。

  陶渊明把别的都搁下了◈◈ღ,都算了◈◈ღ,但这正是不搁下◈◈ღ,不算了◈◈ღ。陶诗是健康的◈◈ღ,陶公是正常的◈◈ღ。而别人都不正常◈◈ღ:标奇立异◈◈ღ,感慨牢骚◈◈ღ,陶不如此◈◈ღ。无论从纵的历史还是从横的社会看◈◈ღ,但凡痛哭流涕感慨牢骚的人◈◈ღ,除非不真◈◈ღ,若真◈◈ღ,不是自杀◈◈ღ,便是夭亡◈◈ღ,或是疯狂◈◈ღ。痛苦感慨是消耗◈◈ღ,把精力都消耗了◈◈ღ,还能做什么?陶渊明不为此无益之事◈◈ღ。

  要常常反省◈◈ღ,自己有多少能力◈◈ღ,尽其在我去努力◈◈ღ,与外界摩擦渐少◈◈ღ,心中矛盾也渐少◈◈ღ,但不是不摩擦◈◈ღ,也不是苟安◈◈ღ,偷生◈◈ღ,是要集中我们的力量去向理想发展◈◈ღ。时常与外界起冲突◈◈ღ,那就渐少自己努力的力量◈◈ღ。孟子说◈◈ღ:“人必有所不为也◈◈ღ,然后可以有所为◈◈ღ。”

  右丞(王维)诗以五古最能表现其高◈◈ღ,并非右丞善于五言古◈◈ღ,盖五言古宜于表现右丞之境界◈◈ღ;七言宜于老杜◈◈ღ、放翁一派◈◈ღ。

  太白诗飞扬中有沉着◈◈ღ,飞而能镇纸◈◈ღ,如《蜀道难》◈◈ღ;老杜诗于沉着中能飞扬◈◈ღ,如“天地为之久低昂”(《观公孙大娘底子舞剑器行》)◈◈ღ。

  李白是龙◈◈ღ,如其“问余何事栖碧山”(《山中问答》◈◈ღ,案◈◈ღ,当为“问余何意栖碧山”)及“李白乘舟将欲行”(《赠汪伦》)等绝句◈◈ღ,虽写日常生活◈◈ღ,写来皆有仙气◈◈ღ。

  太白之“山花插宝髻◈◈ღ,石竹绣罗衣”(《宫中行乐词》)使人联想到老杜之“野花留宝靥◈◈ღ,蔓草见罗裙”(《琴台》)◈◈ღ。

  然事有一利便有一弊◈◈ღ。太白自然◈◈ღ,有时不免油滑◈◈ღ;老杜有力◈◈ღ,有时失之拙笨◈◈ღ。各有长短◈◈ღ,短处便由长处来◈◈ღ。

  有天才的人即是富于创造力的人◈◈ღ,没有创造力的人则继承传统习惯(继承前人是传统◈◈ღ,自己养成的是习惯)◈◈ღ,或根本不曾想打破传统习惯◈◈ღ。

  老杜在天宝乱後辗转流离◈◈ღ,而他还写了那么多的诗◈◈ღ,那么好的诗◈◈ღ。老杜在唐诗中试革命的◈◈ღ,因他打破了历来酝酿之传统◈◈ღ,他表现的不是“韵”◈◈ღ,而是“力”◈◈ღ。

  才大之人易为拗律◈◈ღ。如此则太白之拗律应多于老杜◈◈ღ,其实不然◈◈ღ。盖太白乃无意之拗◈◈ღ,老杜则有意拗矣◈◈ღ。李为不知◈◈ღ,杜是故犯◈◈ღ,李是天才情性之所至◈◈ღ,杜诗有力◈◈ღ,故意如此◈◈ღ。

  李长吉(李贺)之幻想颇有与西洋唯美派相通处◈◈ღ,有感官的交错感◈◈ღ。唯美派常自声音中看出形象◈◈ღ,颜色中看出声音◈◈ღ。看见好的东西想吞下去◈◈ღ,即视味觉之交错感◈◈ღ。

  晚唐义山(李商隐)◈◈ღ、冬郎(韩偓◈◈ღ,小字冬郎)实不能说高深伟大◈◈ღ,而假如说晚唐还有两个大诗人◈◈ღ,还得推李◈◈ღ、韩◈◈ღ。

  韩偓的《香奁集》并不能说是轻薄◈◈ღ,后来学他的人学坏了◈◈ღ。他的诗“此生终独宿◈◈ღ,到死誓相寻”写得真严肃◈◈ღ。做事业◈◈ღ、做学问◈◈ღ,应有此精神◈◈ღ,失败了也认了◈◈ღ。

  大晏(晏殊)的特色乃是明快◈◈ღ。此与理智有关◈◈ღ。平常人所谓理智不是理智◈◈ღ,是利害之计较◈◈ღ,或是非之判别◈◈ღ。文学上的理智是经过了感情的渗透的◈◈ღ,与世法上干燥冷酷的理智不同◈◈ღ,这便是明快◈◈ღ,如《少年游》◈◈ღ:莫将琼蕚等闲分◈◈ღ,留赠意中人◈◈ღ。冯正中对人生只是担荷◈◈ღ,大晏则是有办法◈◈ღ。《珠玉词》(晏殊词集)乃是《阳春集》(冯延巳词集)的蜕化◈◈ღ,并非相反◈◈ღ。冯有担荷精神◈◈ღ,大晏有解决的办法◈◈ღ。

  文学中最高境界往往是无意s8sp直接进入路线◈◈ღ。《庄子·逍遥游》所谓“无用之为用大矣”◈◈ღ,无意之为意深矣◈◈ღ,愈玩味◈◈ღ,愈无穷◈◈ღ,愈咀嚼◈◈ღ,味愈出◈◈ღ。有意则意有尽◈◈ღ,其味随意而尽bifa·必发◈◈ღ。要意有尽而味无尽◈◈ღ。

  冯正中◈◈ღ、大晏◈◈ღ、欧阳修三人共同的短处是伤感◈◈ღ。无论其沉着◈◈ღ、明快◈◈ღ、热烈◈◈ღ,皆不免伤感◈◈ღ。此盖中国抒情诗人传统弱点◈◈ღ。伤感不要紧◈◈ღ,只要伤感外还有其他长处◈◈ღ。若只是伤感便要不得◈◈ღ。

  抒情诗人之有伤感色彩是先天的◈◈ღ、传统的◈◈ღ,可原谅◈◈ღ。惟不要以此为其长处◈◈ღ。而平常人最喜欣赏其伤感◈◈ღ,认短为长◈◈ღ。

  六一(欧阳修)词不欲以沉着名之◈◈ღ,不欲以明快名之◈◈ღ,名之曰热烈◈◈ღ,有前进的勇气◈◈ღ。大晏是正中的蜕化◈◈ღ,六一是冯◈◈ღ、晏二人之进步◈◈ღ。没有苦闷就没有蜕化和进步◈◈ღ,“不愤不启◈◈ღ,不悱不发◈◈ღ。”大晏只是如蝉之蜕出◈◈ღ,六一则如蝉之到高枝大叫一气◈◈ღ。

  如酒◈◈ღ,苦◈◈ღ、辣而香◈◈ღ、甜◈◈ღ,总之是酒味◈◈ღ,有人喝酒上瘾◈◈ღ,没人吃醋上瘾◈◈ღ。一切美文该是表现而不是说明◈◈ღ,即使报告文学◈◈ღ,写得好也是表现◈◈ღ,不是说明◈◈ღ。表现是使人觉◈◈ღ,说明是使人知◈◈ღ,而觉里包括有知◈◈ღ。觉◈◈ღ,亲切bifa·必发◈◈ღ,凡事非亲切不可◈◈ღ。

  放翁(陆游)虽非伟大诗人◈◈ღ,而确是真实诗人◈◈ღ。先不论其思想感染◈◈ღ,即其感情便已够上真的诗人◈◈ღ,忠实于自己的感情◈◈ღ。故其诗友激昂的◈◈ღ、也有颓丧的◈◈ღ;有忙迫的◈◈ღ,也有迟缓的◈◈ღ。

  别人有学渊明◈◈ღ、浩然的◈◈ღ,于是不敢写自己忙迫激昂之情感◈◈ღ。此便算他忠实于陶◈◈ღ、孟(其实也难说)◈◈ღ,但他不忠实于他自己◈◈ღ。天下没有不忠实于自己而能忠实于别人的◈◈ღ,若有真是奇迹◈◈ღ。

  孟子曰“定于一”◈◈ღ。放翁非圣贤仙佛◈◈ღ,心不能定于一◈◈ღ。有时就痛快◈◈ღ,有时就别扭◈◈ღ。但放翁诗品诗格确实不太高◈◈ღ。品格是中国做人的最高标准◈◈ღ,一辈子也做不完◈◈ღ,行不尽◈◈ღ。放翁诗品格不高或因其感情丰富不能宽绰有余◈◈ღ。“六十年间万首诗”◈◈ღ,便因其忠于自己◈◈ღ、感情丰富◈◈ღ,变化便多◈◈ღ。诗格虽不高而真◈◈ღ。

  放翁诚实◈◈ღ,看到就写◈◈ღ,感到就写◈◈ღ,想到就写◈◈ღ,故其诗最多◈◈ღ,方面最广◈◈ღ,不单调◈◈ღ。初读觉得清新◈◈ღ,但不禁咀嚼◈◈ღ,久读则淡而无味◈◈ღ。即使小时候觉得好的◈◈ღ,现在也仍觉得好◈◈ღ,所懂也仍是以前所懂◈◈ღ,并无深意◈◈ღ。

  放翁是有希望有理想的◈◈ღ,但他的理想未能实现◈◈ღ,希望也成水月镜花◈◈ღ。如此◈◈ღ,则弱者每流于伤感悲哀◈◈ღ,强者易成为愤慨激昂◈◈ღ。放翁偏于后者◈◈ღ,且由愤慨走向自暴自弃◈◈ღ。

  放翁以后之诗人◈◈ღ,不管他晚年有何成就◈◈ღ,他早年学诗初一下手时必受放翁影响◈◈ღ:不知不觉学放翁◈◈ღ,其他显而易见专学放翁者更多◈◈ღ。

  辛氏做官虽也不小◈◈ღ,但意不在做官◈◈ღ,是要做点事◈◈ღ。他有两句词◈◈ღ:此身忘世浑容易◈◈ღ,使世相忘却自难◈◈ღ。(《鹧鸪天·戊午拜复职奉祠之命》)这样一个热心肠有本领的人◈◈ღ,而社会不相容◈◈ღ。

  稼轩是承认现实而又想办法干的人◈◈ღ,同时还是诗人◈◈ღ。一个英雄太承认铁的事实◈◈ღ,太要想办法◈◈ღ,往往不能产生诗的美◈◈ღ;一个诗人能有诗的美又往往逃避现实◈◈ღ。只有稼轩◈◈ღ,不但承认铁的事实◈◈ღ,没有办法去想办法◈◈ღ,实在没办法也认了◈◈ღ;而且还要以诗的语言表现出来◈◈ღ。稼轩有其诗情诗感◈◈ღ。

  中国诗最俊美的是诗的感觉◈◈ღ,即使没有伟大高深的意义但美◈◈ღ。如“杨柳依依”◈◈ღ,“雨雪霏霏”◈◈ღ。若连此美也感觉不出◈◈ღ,那就不用学诗了◈◈ღ。

  辛有英雄的手段◈◈ღ,有诗人的感觉◈◈ღ。二者难得兼◈◈ღ。但他有诗人的力◈◈ღ,诗人的诚◈◈ღ,诗人的感觉◈◈ღ,在中国诗史上盖只有曹◈◈ღ、辛二人如此◈◈ღ。老杜也不免诗人之情胜过英雄手段◈◈ღ,便因老杜只是“光杆”诗人◈◈ღ。诗人多无英雄手段◈◈ღ,而英雄可有诗人情感◈◈ღ,曹与辛于此二者盖能兼之◈◈ღ。

  以作风论◈◈ღ,辛颇似杜◈◈ღ,感情丰富◈◈ღ,力量充足◈◈ღ,往古来今仅稼轩与之相近◈◈ღ。但稼轩有一着老杜还没有◈◈ღ,便是干才◈◈ღ。感情丰富才不说空话◈◈ღ,力量充足才能做点事情◈◈ღ,但只此还不够◈◈ღ,还要有干才◈◈ღ。稼轩真有干才◈◈ღ,自其小传可看出这点◈◈ღ,老杜不成◈◈ღ,此点稼轩颇似魏武帝◈◈ღ。

  胡讲辛词◈◈ღ,吾与之十八相合◈◈ღ。“才气纵横”即天才特高◈◈ღ,“见解超脱”即思想深刻◈◈ღ,超脱即不寻常◈◈ღ。稼轩最多情◈◈ღ,什么都是真格的◈◈ღ。

  前人将词分为婉约◈◈ღ、豪放二派◈◈ღ,吾人不可如此◈◈ღ。如辛稼轩◈◈ღ,人多将其列为豪放一派◈◈ღ,而我们读其词不可只看为一味豪放◈◈ღ。《水浒》李大哥是一味颟顸◈◈ღ,而稼轩非一味豪放◈◈ღ。

  稼轩是极热心◈◈ღ、极有责任心的一个人◈◈ღ,是中国旧文学之革命者◈◈ღ,我们看不出这个是我们对不起稼轩◈◈ღ,不是稼轩对不起我们◈◈ღ。

  清周济(止菴)论词◈◈ღ,将词分为自在◈◈ღ、当行◈◈ღ。自在是自然◈◈ღ、不费力◈◈ღ,当行是出色◈◈ღ、费力◈◈ღ。又当行又自在◈◈ღ、又自在又当行◈◈ღ,很难得◈◈ღ。如清真词自在◈◈ღ,而不见得当行◈◈ღ;稼轩当行◈◈ღ,如◈◈ღ:“点火樱桃◈◈ღ,照一架荼蘼如雪◈◈ღ。”(《满江红》)但又嫌其太费力◈◈ღ。

  稼轩写词有特殊作风◈◈ღ,其字法句法便为他词人所无◈◈ღ。中国词传统是静◈◈ღ,而辛是动◈◈ღ。如《江城子》(宝钗飞凤)一首◈◈ღ,“凤钗鸾鬓”◈◈ღ,诗词中用的非常多◈◈ღ,都是死的◈◈ღ,而稼轩一写真动◈◈ღ,活了◈◈ღ。这是以《水浒传》的笔法写《红楼梦》◈◈ღ,以画李逵的笔调画林黛玉◈◈ღ,这真险◈◈ღ,很容易失败◈◈ღ,但他成功了◈◈ღ,而且是最大成功◈◈ღ。

  稼轩写长调◈◈ღ,并不继承谁◈◈ღ。人必性情相近始能受其影响◈◈ღ。稼轩在南宋虽不受别人影响◈◈ღ,但他影响别人◈◈ღ,如刘过及陆游◈◈ღ。陆游受苏◈◈ღ、辛二家影响◈◈ღ,而自在不及苏◈◈ღ,当行不及辛◈◈ღ。辛还影响刘克庄◈◈ღ,在南宋可以学辛者盖克庄一人◈◈ღ。刘过及陆游乃因与辛同好◈◈ღ,故受其影响◈◈ღ;克庄则有意学辛◈◈ღ,然未得其好处◈◈ღ,只学得其毛病◈◈ღ。

  後人学稼轩多犯二病◈◈ღ:一为鲁莽◈◈ღ,稼轩才高◈◈ღ,才气纵横◈◈ღ,绝非鲁莽◈◈ღ,不是《水浒传》李大哥蛮砍◈◈ღ,忘此而学之乃乱来◈◈ღ。二为浮浅◈◈ღ,不能如稼轩之深入人心◈◈ღ,深入人生核心◈◈ღ,咀嚼人生真味◈◈ღ。

  诗以学力见长者◈◈ღ,可以黄山谷为代表◈◈ღ。学力表现有两种◈◈ღ,其一◈◈ღ,不用典故◈◈ღ。如《下棋》◈◈ღ。其二◈◈ღ,用典◈◈ღ。如《登快阁》◈◈ღ。

  宋人词史中有两大作家不在此作风内◈◈ღ,一为苏东坡◈◈ღ,一为辛弃疾◈◈ღ。苏在周之前◈◈ღ,自不似周◈◈ღ,且周亦不曾受其影响◈◈ღ。周清真吸收了北宋词人的好处◈◈ღ,独于东坡未得其妙◈◈ღ。东坡在北宋词中是特殊者◈◈ღ。

  “意”就是思想◈◈ღ,思想与回想不同◈◈ღ,思想是前进的◈◈ღ,是理想◈◈ღ,如韦庄之“春日游”(《思帝乡》)◈◈ღ,冯正中之“和泪试严妆”(《菩萨蛮》)◈◈ღ,大晏之“不如怜取眼前人”(《浣溪沙》)◈◈ღ,即各人之思想◈◈ღ、理想◈◈ღ。

  一个词人有二重人格◈◈ღ,一个我在创作◈◈ღ,一个我在批评◈◈ღ。一个大作家都有此二重人格◈◈ღ,否则作品不会好◈◈ღ,因其没有自觉◈◈ღ。

  静安先生欣赏纳兰词◈◈ღ,而他自己是富于成人思想的◈◈ღ。这也许是静安先生伟大处◈◈ღ。一个常人爱忽略和抹煞别人长处◈◈ღ,静安先生自己短处为别人长处◈◈ღ,反能赞美◈◈ღ,君子人也◈◈ღ。

  “偶过竹院逢僧话◈◈ღ,又得浮生半日闲◈◈ღ。”诗是唐人味◈◈ღ,但我们不该欣赏这种诗◈◈ღ,这种境界可以有◈◈ღ,但我们不应过这种生活◈◈ღ。

  诗人哲人◈◈ღ,反省向内◈◈ღ,观察向外◈◈ღ。对天地间万物◈◈ღ,须先有检点观察功夫◈◈ღ,然后始可言反省◈◈ღ。否则反省自何人入手◈◈ღ,以何对照?观察反省此二步诗人哲人同◈◈ღ,至第三步则不同◈◈ღ:哲人是修正完成◈◈ღ,诗人是自己欣赏◈◈ღ。诗人哲人第四步又相同◈◈ღ,都是满足◈◈ღ。

  古有所谓“不得已”之说◈◈ღ。“不得已”是内心的需要◈◈ღ,如饥思食◈◈ღ,如渴思饮◈◈ღ。必须内心有所需求才能写出真的诗来◈◈ღ,不论其形式是诗与否◈◈ღ。了解古人诗最重要是了解古人内心的需要◈◈ღ。有的客观条件虽需要而非内心需要◈◈ღ,所写亦不能为诗◈◈ღ。诗人绝不写应景文字◈◈ღ。

  一◈◈ღ、天才◈◈ღ。太白与老杜天才不同◈◈ღ,李之不能为杜亦犹杜之不能为李◈◈ღ。佛说经常举狮象代表力◈◈ღ,但狮是狮的力◈◈ღ,象是象的力◈◈ღ,不能说象强于狮或狮强于象◈◈ღ。各有各的力量◈◈ღ,亦犹人各有各的天才◈◈ღ。

  诗人应感觉锐敏◈◈ღ,神经如琴弦◈◈ღ,但应身体如钢铁◈◈ღ,二者合起来才是诗人的健康◈◈ღ,缺一不可◈◈ღ。前一条件不容易◈◈ღ,而诗人凡成功者多能如此◈◈ღ;而后者◈◈ღ,则中国诗人多是病态的◈◈ღ。由生理之不健康◈◈ღ,影响到心理之不健康◈◈ღ,此乃中国诗人最大毛病◈◈ღ。

  “文人相轻◈◈ღ,自古而然”◈◈ღ。文人相轻亦由自尊来◈◈ღ;而以理智判断又不得不有所“怕”◈◈ღ。欧阳修曰◈◈ღ:东坡可畏◈◈ღ,三十年後不复说我矣◈◈ღ!东坡又怕山谷(黄庭坚)◈◈ღ,盖山谷在诗的天才上不低于东坡◈◈ღ,而功力过之◈◈ღ,故东坡有效山谷体◈◈ღ。而山谷又怕後山(陈师道)◈◈ღ,後山作品少◈◈ღ,而在小范围中超过山谷◈◈ღ,故山谷又曰◈◈ღ:陈三真不可及◈◈ღ。

  黄季刚先生说◈◈ღ,後来人修辞能力高于前人◈◈ღ,但未必佳于前人◈◈ღ。“三百篇”共同色彩是笃厚◈◈ღ,孟德是峭厉◈◈ღ,向上一路◈◈ღ,千圣不传◈◈ღ。

  太白有诗◈◈ღ:“开帘见新月◈◈ღ,即便下阶拜◈◈ღ。细语人不闻◈◈ღ,北风吹裙带◈◈ღ。”(案◈◈ღ,此当为李端诗◈◈ღ,先生误记)诗不见佳◈◈ღ,但意境好◈◈ღ。拜月真是美事◈◈ღ,女儿拜月真是美的修养◈◈ღ,每夜拜月◈◈ღ,眼见其日渐圆满◈◈ღ,心中将是何种感情?但李白“开帘见新月◈◈ღ,即便下阶拜”◈◈ღ,写得像李逵◈◈ღ,真写坏了◈◈ღ。“细雨”句尚可◈◈ღ,“北风吹裙带”◈◈ღ,绝不可用“北风”◈◈ღ。

  达◈◈ღ,创作总是希望人懂◈◈ღ,没有一个伟大作品是不达的◈◈ღ。虽然《毛诗》现在需要训诂◈◈ღ,此乃时代关系◈◈ღ,实即当时方言◈◈ღ。

  雅◈◈ღ,对俗而言◈◈ღ。余不喜说雅◈◈ღ,盖俗人把雅字用坏了◈◈ღ。其实雅诗好的◈◈ღ。中国字方块单音◈◈ღ,合二字为一词◈◈ღ,好◈◈ღ。雅◈◈ღ,或曰雅正◈◈ღ;正s8sp直接进入路线◈◈ღ,不邪◈◈ღ,“诗三百◈◈ღ,一言以蔽之◈◈ღ,曰思无邪◈◈ღ。”无邪◈◈ღ,即“诚”之意◈◈ღ。又◈◈ღ,雅或曰雅洁◈◈ღ。就正而言是诚◈◈ღ,就洁而言是简当◈◈ღ。

  修辞◈◈ღ,避复◈◈ღ。用笔如用兵◈◈ღ,虚者实之◈◈ღ,实者虚之◈◈ღ。然诸葛亮遇曹操则实者实之◈◈ღ,虚者虚之◈◈ღ。用兵无死法◈◈ღ,行文亦然◈◈ღ。修辞避复◈◈ღ,有时故意“犯”◈◈ღ。胜者所用◈◈ღ,即败者之兵◈◈ღ。

  平常弟子学先生◈◈ღ,像己难◈◈ღ,能得其一长◈◈ღ,受用不尽◈◈ღ。颜回◈◈ღ,孔子弟子◈◈ღ,亦不过亦步亦趋◈◈ღ。禅宗讲究超宗越祖◈◈ღ,禅宗大师常说◈◈ღ:“见与师齐◈◈ღ,减师半德”◈◈ღ,成就较师小一半◈◈ღ;“见过于师◈◈ღ,方堪传授◈◈ღ。”故禅宗横行一世◈◈ღ,气焰万丈◈◈ღ,上至帝王◈◈ღ,下至妇孺◈◈ღ,皆尊信之◈◈ღ。

  《诗经》最富概括性◈◈ღ,朴素◈◈ღ,“中心藏之◈◈ღ,何日忘之”(《小雅·隰桑》)◈◈ღ,三言五语◈◈ღ,蕴意无穷◈◈ღ,传情达意形象化◈◈ღ。

  《离骚》是抒情诗之集大成者◈◈ღ,有纪事◈◈ღ、说理◈◈ღ、写景◈◈ღ、抒情◈◈ღ,为抒情诗之渊薮◈◈ღ。抒情诗难于长幅◈◈ღ,愈精炼◈◈ღ,魅人力愈强◈◈ღ,如乐府民歌◈◈ღ、唐人律诗◈◈ღ、绝句◈◈ღ、唐五代小令◈◈ღ,读之意味隽永◈◈ღ,令人难忘◈◈ღ。长篇多叙事诗◈◈ღ。二千余字的抒情诗世间罕见◈◈ღ。

  文章最忌重复◈◈ღ,而《离骚》重复得好◈◈ღ。慈母丧子女◈◈ღ,逢人便说◈◈ღ;若人痛极◈◈ღ,则颠三倒四◈◈ღ,悲不成言◈◈ღ。《离骚》多重复◈◈ღ,反复吟咏◈◈ღ,传达一种缠绵悱恻的忧国忧民的情思◈◈ღ,是表现主题的一种逐步加深的手法◈◈ღ。

  在旧社会◈◈ღ,陶渊明是个好人◈◈ღ。《诗品》称其为隐逸诗人◈◈ღ。其实他与避人避世的隐士不同◈◈ღ,富于知识分子气节◈◈ღ,“君子固穷◈◈ღ,小人穷斯滥矣◈◈ღ。”他不满现实◈◈ღ,但又对自己不满◈◈ღ,对荆轲推崇备至◈◈ღ:“其人虽已殁◈◈ღ,千载有余情”(《咏荆轲》)◈◈ღ;《读山海经》其十◈◈ღ:“精卫衔微木◈◈ღ,将以填沧海◈◈ღ。刑天舞干戚◈◈ღ,猛志固常在◈◈ღ。”也可见他不忘情于社会◈◈ღ。

  陶渊明生于六朝初期◈◈ღ,老庄之学◈◈ღ、佛家思想◈◈ღ、儒家思想是士大夫思想三个来源◈◈ღ。陶渊明不信佛◈◈ღ,这在知识分子中是难能可贵的◈◈ღ,唐代王维◈◈ღ、柳宗元都信佛◈◈ღ。老庄思想对陶有影响◈◈ღ,“聊乘化以归尽”(《归去来兮辞》)是道家思想◈◈ღ,虽不像佛家清静寂灭确是清静无为◈◈ღ。其所以受道家思想影响是因为其思想上的矛盾◈◈ღ,入仕不能◈◈ღ,壮志又不已◈◈ღ,其出路往往以一种思想求解脱◈◈ღ。正如《伊索寓言》之吃不到的葡萄是酸葡萄的故事◈◈ღ,道家思想即在此路进入陶心◈◈ღ。作品典故多用《论语》◈◈ღ,于此又可见儒家思想影响之深◈◈ღ。

  陶公躬耕田亩◈◈ღ,接近农民◈◈ღ,使王◈◈ღ、孟◈◈ღ、韦◈◈ღ、柳的田园诗望尘莫及◈◈ღ。这是深入生活的结果◈◈ღ。稼轩有言◈◈ღ:我愧渊明久矣◈◈ღ!

  清代的周济论词◈◈ღ,曾有“自在”与“当行”之说◈◈ღ。这该说的是作者的艺术表现吧◈◈ღ。“当行”是写得出色◈◈ღ、精彩◈◈ღ;“自在”是写得轻松◈◈ღ,宋代词家叫作“疏快”(松快之意)◈◈ღ。其实这二者应该相结合◈◈ღ,也就是相反相成◈◈ღ,而不应该分离或对立◈◈ღ,当行之中有自在◈◈ღ,自在之中有当行◈◈ღ。自在而不当行易流于肤浅◈◈ღ,不能算作真正的自在◈◈ღ;当行而不自在易成为叫嚣◈◈ღ,也非真正的当行◈◈ღ。

  思想是无声的语言(包括文字◈◈ღ,下同)◈◈ღ。语言是有声的思想◈◈ღ。说只有艺术语言能为伟大的思想服务◈◈ღ,这是第二义◈◈ღ。第一义是◈◈ღ:只有伟大的思想才能产生艺术语言◈◈ღ。前者是深入◈◈ღ,也就是当行(精彩出色)◈◈ღ,後者是浅出◈◈ღ,也就是自在(举重若轻)◈◈ღ。这就是自在和当行之所以能相结合◈◈ღ,而且必然相结合◈◈ღ。

  所谓中心◈◈ღ,即是作品突出的重点◈◈ღ,譬如群山之中而有主峰◈◈ღ,它在作品的内容上是主题思想◈◈ღ。陆机《文赋》所谓“立片言而居要◈◈ღ,乃一篇之警策”◈◈ღ。它在修辞上◈◈ღ,特别在语言艺术上◈◈ღ,必须作到字句精炼◈◈ღ,音节亢爽◈◈ღ,刘勰《文心雕龙》所谓“椎字坚而难移◈◈ღ,结响凝而不滞”◈◈ღ。而这思想和语言艺术又有着必然的相互联系◈◈ღ,只有思想正确而深刻◈◈ღ,字句和音节才能作到精炼和亢爽◈◈ღ,也只有精炼的字句和亢爽的音节才能表现出正确◈◈ღ、深刻的思想◈◈ღ。

  大诗人首先向人民大众学习祖国的语言◈◈ღ。这话说得仿佛有点可笑◈◈ღ,本国人说本国话◈◈ღ,还学个什么?大诗人又不是牙牙学语的孩子◈◈ღ。然而不然◈◈ღ。要学习◈◈ღ。做到老◈◈ღ,学到老◈◈ღ。一国的语言是这一国人民的创造◈◈ღ,它有着千百年的经验◈◈ღ,汇集了亿万人的智慧◈◈ღ;它是诗人们取之不尽◈◈ღ、用之不竭的源泉◈◈ღ。……这学习◈◈ღ,有继承◈◈ღ,又有发展◈◈ღ,有因袭◈◈ღ,也有创造◈◈ღ。在写作的实践上◈◈ღ,既不能生搬硬套◈◈ღ,也不能人云亦云◈◈ღ。在起初虽不免顾此失彼◈◈ღ,积累了经验◈◈ღ,掌握了规律◈◈ღ,便能头头是道◈◈ღ,左宜右有◈◈ღ,所谓勉强成自然也◈◈ღ。

  没有人能说◈◈ღ,大诗人创作时心心念念地在挑选字眼◈◈ღ,掂量声韵◈◈ღ,但假如说他无意及此◈◈ღ,何以又如此之手到擒来◈◈ღ,恰到好处?说是“妙手偶得之”◈◈ღ,也不对◈◈ღ。百发百中的射手怎么会是“偶”?还是说“得来全不费工夫”吧◈◈ღ。但在我们学习时◈◈ღ,为了给自己的写作做好准备◈◈ღ,打下基础◈◈ღ,千万不要忘记这个谚语的上面一句中的四个大字◈◈ღ:踏破铁鞋◈◈ღ。

  作家的想象和幻想是建筑在现实的基础上的◈◈ღ,夸张和比喻则是遵循着逻辑的法则的◈◈ღ,运用起来◈◈ღ,使用起来◈◈ღ,才不至于爱怎么想就怎么想◈◈ღ,而成为乱想◈◈ღ;才不至于爱怎么说就怎么说◈◈ღ,而成为胡说◈◈ღ。只有这样◈◈ღ,想象和幻想◈◈ღ、夸张和比喻◈◈ღ,运用◈◈ღ、使用起来◈◈ღ,才能发而皆中节◈◈ღ,毫无过与不及之患◈◈ღ,使人心悦而诚服◈◈ღ,能收到启发和教育的效果◈◈ღ。

  在我国古典韵文中◈◈ღ,诗和词的区别只在形式而不在内容◈◈ღ。词也就是诗◈◈ღ,它的范畴比诗狭小一些◈◈ღ:较之律诗◈◈ღ,尚有优点◈◈ღ;较之五古◈◈ღ,已自弗如◈◈ღ;较之七古及杂言◈◈ღ,则弗如远甚◈◈ღ。格律之严◈◈ღ,篇幅之短◈◈ღ,是它生来的“先天不足”◈◈ღ,这就缩小了它内容的容量◈◈ღ。使用起来◈◈ღ,诸多不便◈◈ღ。但毋庸怀疑◈◈ღ,词◈◈ღ,毕竟还是诗◈◈ღ,特别是抒情诗◈◈ღ。

  昔人作诗◈◈ღ,大多数抒写牢骚◈◈ღ。这是因为在不合理的社会制度之下◈◈ღ,诗人所见◈◈ღ、所闻以及其生活◈◈ღ,根本没有快乐幸福之可言◈◈ღ,曾有人嫌杜甫诗叹老悲穷◈◈ღ,实属只知其一◈◈ღ,不知其二◈◈ღ。老杜生活在那一历史阶段◈◈ღ,实在无奈“老”与“穷”何◈◈ღ!而“老”和“穷”◈◈ღ,无论怎样说◈◈ღ,也不是愉快的事情◈◈ღ,老杜哪能不“叹”不“悲”?王安石说◈◈ღ:“文章尤忌数悲哀”◈◈ღ;苏轼说◈◈ღ:“少年文字◈◈ღ,气象峥嵘”◈◈ღ,这都说得好◈◈ღ。但在旧时◈◈ღ,即使是少年的文字◈◈ღ,有时也难得“气象峥嵘”◈◈ღ。至于诗人作诗而不“数悲哀”◈◈ღ,则更是不可能◈◈ღ。

  古代诗人总以为人事是无常◈◈ღ,而大自然则是永恒◈◈ღ。说到变与不变之间◈◈ღ,他们总是“感慨系之”◈◈ღ。譬如小杜的《题宣州开元寺水阁◈◈ღ,阁下宛溪◈◈ღ,夹溪居人》诗……古代词人之作往往是说到过去◈◈ღ,低回留恋◈◈ღ;说到现在◈◈ღ,感叹忧伤◈◈ღ;说到将来◈◈ღ,则更是渺渺茫茫◈◈ღ,毫无把握◈◈ღ。

  格律之“律”不是不随人意志为转移的规律◈◈ღ。“律”是人为的◈◈ღ。“律”不能为人服务时◈◈ღ,人应当打破它◈◈ღ。“律”是形式◈◈ღ,一切形式都是为内容服务的◈◈ღ。当形式不能为内容服务时◈◈ღ,人应当改造它◈◈ღ。

  倘若说唐诗的四个时期——初◈◈ღ、盛◈◈ღ、中◈◈ღ、晚譬如花木◈◈ღ,则初唐是含苞时期◈◈ღ;盛唐◈◈ღ,自然是盛开◈◈ღ;中唐是残花◈◈ღ,说得好一点◈◈ღ,结果了◈◈ღ,还带点酸◈◈ღ;晚唐则是果子的成熟时期◈◈ღ,甜了◈◈ღ,而且说坏一点◈◈ღ,腐烂了◈◈ღ。

  所谓盛唐之盛◈◈ღ,恐怕专就诗而言◈◈ღ,不是指唐而言◈◈ღ。因为这时出现了两位伟大的诗人——李白和杜甫◈◈ღ;同时又有其他若干作家◈◈ღ,如高◈◈ღ、岑◈◈ღ、王◈◈ღ、孟等等◈◈ღ,所以是“盛”了◈◈ღ。而这一时期的大唐帝国则是结合着开元之“治”与安史之“乱”的◈◈ღ。前一阶段尚可谓之“盛”◈◈ღ,後一阶段不但由盛而衰◈◈ღ,而且从此以後一直衰下去◈◈ღ,再也盛不起来了◈◈ღ。现在姑且划分自玄宗即位(开元元年◈◈ღ,公元七一三年)至玄宗bifa·必发◈◈ღ、肃宗父子双亡(代宗宝应元年◈◈ღ,公元七六二年)这五十年间为盛唐诗的分野◈◈ღ。

  前人说◈◈ღ:太白复古◈◈ღ,老杜开今◈◈ღ。又或说◈◈ღ:李◈◈ღ,才力◈◈ღ;杜◈◈ღ,学力◈◈ღ。说得纵然不大支离◈◈ღ,却仍然搔不到痒处◈◈ღ。太白诗不能是唐以前诗的整个儿的“翻版”◈◈ღ;老杜也不会不继承前人的优良传统◈◈ღ。杜甫不能无才◈◈ღ,李白也不会不学而能◈◈ღ。

  杜诗一向被认为诗史(并不是史诗)◈◈ღ。这是正确的◈◈ღ。杜诗是史——这一部历史明确地◈◈ღ、生动地◈◈ღ、有力地反映出大唐帝国及其统治阶级如何地走向了下坡路◈◈ღ。

  不是任何人都能在穷苦的生活之中生出伟大情感来的◈◈ღ。老杜却能◈◈ღ。此其所以为伟大的诗人◈◈ღ。(在这里◈◈ღ,我们决不可以引用“诗◈◈ღ,穷而後工”那句老话◈◈ღ。)

  杜甫死于大历五年(公元七〇七年)◈◈ღ。其前八年◈◈ღ,玄宗◈◈ღ、肃宗俱已死去◈◈ღ。白居易生于大历七年◈◈ღ,为杜死後二年◈◈ღ。两位大诗人一死一生◈◈ღ,巧的很◈◈ღ,我们就用来划分了盛唐诗和中唐诗的疆域◈◈ღ。

  白居易较之杜甫◈◈ღ,在唐诗的古典现实主义发展史上◈◈ღ,毕竟前进一步◈◈ღ。其所以前进◈◈ღ,倒不尽在于他的创作◈◈ღ,而在于他的创作的理论◈◈ღ。

  唐代诗人之有其创作理论◈◈ღ,并不始于白居易◈◈ღ。但不拘是陈子昂◈◈ღ、李白或是老杜◈◈ღ,他们的理论都偏于“风格”一方面(陆机《文赋》◈◈ღ、刘勰《文心雕龙》的传统)◈◈ღ。以诗作为政治斗争工具◈◈ღ,在理论上◈◈ღ,着重于诗的内容上的政治性◈◈ღ,而说“文章合为时而著◈◈ღ,歌诗合为事而作”的◈◈ღ,白居易实为第一人◈◈ღ。所以说他是竖起了鲜明的旗帜◈◈ღ。

  白氏的创作理论是综合了《诗经》《楚辞》◈◈ღ、汉魏乐府以及杜诗的现实主义传统精神而发挥出来◈◈ღ、鲜明起来◈◈ღ。而且◈◈ღ,不但如此◈◈ღ。他的这一理论与其实践在当时的作家群中固已发生了影响(包括赞成的和反对的)◈◈ღ,而且一直影响到晚唐作家◈◈ღ。

  杜牧◈◈ღ、李商隐◈◈ღ、皮日休等人每当写“为时”◈◈ღ、“为事”的作品的时候◈◈ღ,其风格与形式也一并是“长庆体”◈◈ღ。便是在後唐亡入蜀的诗人韦庄◈◈ღ,当其作《秦妇吟》时◈◈ღ,亦复如此◈◈ღ。这不但可以说明白居易的创作和理论如何地深入後来诗人的心◈◈ღ,而且还可以说明白氏“长庆体”如何地适宜于写作“为时”◈◈ღ、“为事”的现实性诗篇◈◈ღ。

  唐诗有各式各样的作品◈◈ღ,如“应制”诗◈◈ღ、出塞诗◈◈ღ、山水诗◈◈ღ、田园诗(偏于恬适的)以及晚唐的唯美派的诗◈◈ღ、各时期的伤感诗等等◈◈ღ,不过即使是这类的诗◈◈ღ,由唐人笔下写出来◈◈ღ,也非常之富于形象性◈◈ღ。

  王国维在其《人间词话》中曾说◈◈ღ:“太白纯以气象胜◈◈ღ。‘西风残照◈◈ღ,汉家陵阙’◈◈ღ,寥寥八字◈◈ღ,遂关千古登临之口◈◈ღ。”王先生论词◈◈ღ,主张“意境”◈◈ღ,这一条却提出了“气象”◈◈ღ。不过也可以说◈◈ღ,这并不自相矛盾◈◈ღ。“意境”属于内容◈◈ღ,“气象”属于风格◈◈ღ。准此◈◈ღ,也可以说◈◈ღ,“气象”源出于“意境◈◈ღ,或者说“意境”决定着“气象”◈◈ღ。二者是有其密切联系的◈◈ღ。

  纯艺术品到最优美地步似无实用◈◈ღ,然其与人生实有重要关系◈◈ღ,能引起人优美高尚情操◈◈ღ,使之向前向上◈◈ღ,可以为堕落之预防剂◈◈ღ,并不止美观而已◈◈ღ。故天地间事物◈◈ღ,实用中必有美观◈◈ღ,美观中必有实用◈◈ღ。

  文章中言中之物——内容◈◈ღ,物外之言——文章美◈◈ღ。初学者先懂言中之物◈◈ღ,後懂物外之言◈◈ღ。读书◈◈ღ:一◈◈ღ、茫然◈◈ღ,二◈◈ღ、了解(言中之物◈◈ღ,内容)◈◈ღ,三◈◈ღ、欣赏(物外之言◈◈ღ,文章美)◈◈ღ。

  创作亦然◈◈ღ:一◈◈ღ、茫然◈◈ღ,二◈◈ღ、表达情意◈◈ღ,三◈◈ღ、文章美之表现◈◈ღ。第二部只是“是”◈◈ღ,不是“美”◈◈ღ。如唱戏◈◈ღ,合板眼未必好◈◈ღ。

  《世说新语》《水经注》《洛阳伽蓝记》◈◈ღ,皆可看◈◈ღ。《洛阳伽蓝记》漂亮中有沉痛◈◈ღ,杨衒之写建筑与佛教实写亡国之痛◈◈ღ,不可只以浮华视之◈◈ღ。

  沈约《宋书》最可代表六朝作风◈◈ღ。人皆谓六朝文章浮华◈◈ღ,而沈约《宋书》虽不失六朝风格◈◈ღ,然无浮华之病◈◈ღ。

  《左氏传》无中心思想◈◈ღ。作史只是要真实生动◈◈ღ,不要用自己意见去征服人◈◈ღ,只把事实点出◈◈ღ,自然形成别人意见◈◈ღ。

  文学若从“写”说◈◈ღ,只要内容不空虚◈◈ღ,不管什么内容都好◈◈ღ。如《石头记》◈◈ღ,事情平常而写得好◈◈ღ,其中有“味”◈◈ღ。《水浒传》杀人放火◈◈ღ,比《红楼梦》吃喝玩乐更不足法◈◈ღ,不可为训◈◈ღ,而《水浒传》有时比《红楼梦》还好◈◈ღ。若《红楼梦》算“能品”◈◈ღ,则《水浒传》可曰“神品”◈◈ღ。《红楼梦》有时太细◈◈ღ,乃有中之有◈◈ღ,应有尽有◈◈ღ;《水浒传》用笔简◈◈ღ,乃无中之有◈◈ღ,余味不尽◈◈ღ。《史》《汉》之区别亦在此◈◈ღ。《汉书》写得兢兢业业◈◈ღ,而《史记》不然◈◈ღ,其高处亦在此◈◈ღ,看似没写而其中有◈◈ღ。

  胡适说理文条达畅茂◈◈ღ,而抒情写景不成◈◈ღ。归震川文集浮浅◈◈ღ,而条达畅茂◈◈ღ。条达畅茂之文是富于音乐性的◈◈ღ,而易成为滥调◈◈ღ。

  我国文字离语言愈来愈远◈◈ღ,《史记》与语言尚近◈◈ღ,引用古书多所改削◈◈ღ,其中多用汉当时俗语◈◈ღ。大文人敢用口语中字句去写文bifa·必发◈◈ღ,可是他用上去便成古典了◈◈ღ。必得有这样本领才配用俗语◈◈ღ,才配用方言◈◈ღ。由此点观之◈◈ღ,凡作文最善于利用方言俗语的都是身上古典气极重的人◈◈ღ。司马迁写《史记》雅洁之至◈◈ღ,一切古典皆雅洁◈◈ღ,一切美的基本条件便是洁白受采◈◈ღ,“绘事后素”◈◈ღ。洁诚然不是艺术的最高境界◈◈ღ,但是艺术的起码功夫◈◈ღ。一个大作家使用俗语用得雅洁◈◈ღ,故能成为古典◈◈ღ。不知文者以为是大众化了◈◈ღ,知文者看来是古典◈◈ღ。

  外界动人者声◈◈ღ、色◈◈ღ。动◈◈ღ,缘于耳目◈◈ღ。声自声◈◈ღ,色自色◈◈ღ,原与人无关◈◈ღ,而由耳目遂能动人◈◈ღ。《赤壁赋》所谓“耳得之而为声◈◈ღ,目遇之而成色”◈◈ღ。写声应使人如闻其声◈◈ღ,写色应使人如见其色◈◈ღ。能◈◈ღ,则是成功◈◈ღ;否◈◈ღ,则是失败◈◈ღ。

  文学作品中多有诗的成分◈◈ღ,如《左传》《庄子》◈◈ღ。声韵◈◈ღ、格律是狭义的诗◈◈ღ;广义的诗◈◈ღ,凡真实的作品皆是诗◈◈ღ。

  无论为哪一种◈◈ღ,只要从人手中制出◈◈ღ,必须有诗意◈◈ღ,否则便失去存在之意义与价值◈◈ღ。若一个人胸中一点诗意也没有◈◈ღ,那么此人生活便俗到毫无价值与意义◈◈ღ。

  人与文均须有情操◈◈ღ。情◈◈ღ,情感◈◈ღ;操◈◈ღ,纪律中有活动◈◈ღ,活动中有纪律◈◈ღ,即所谓操◈◈ღ。意志要能训练感情◈◈ღ,可是不能无感情◈◈ღ。如沈尹默先生论书诗句所言“使笔如调生马驹”◈◈ღ。

  杜牧之诗云◈◈ღ:“睫在眼前长不见◈◈ღ,道非身外更何求?”(《登池州九峰楼寄张祜》)天外奇峰即眼前的山◈◈ღ。常人“世眼观物”◈◈ღ,近则越过◈◈ღ,远则不及◈◈ღ。特出的人既能看到天外◈◈ღ,又能看到眼前◈◈ღ。作文即须如此◈◈ღ。

  要在平凡中发现神奇◈◈ღ,又要在神奇中发现平凡◈◈ღ。无论何种学问◈◈ღ,皆当如此◈◈ღ,始非“世法”◈◈ღ。在我身上发现人◈◈ღ,在人身上发现我◈◈ღ,而“世法”人我分别太清◈◈ღ。

  精选梅溪(史达祖)词五首◈◈ღ:《绮罗香·做冷欺花》《香花天·软波拖碧》《临江仙·草梢春回》《临江仙·愁与西风》《燕归梁·独卧秋窗》◈◈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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